视线交汇仅存千分之一秒,李长生左眼底部的暗红乱码如退潮般缩回瞳孔深处。
队伍跨过次级乱流屏障的边缘,正式踏入深渊腹地。
啸叫的乱流风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耳膜向内严重凹陷的死寂压强。深渊风暴不再以具象的狂风呈现,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微观重压。空气变得黏稠如胶水,暗金色的测绘仪屏障在巨大的外部挤压下,发出细微而连续的“喀喀”声,每一次光芒闪烁,都像是在漆黑深海中硬撑起的一个脆弱气泡。
李长生走在队伍中段,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。他刻意放松了膝盖的关节支撑,任由右腿在一个极小的地壳坑洼处滑了一下,整个人沉重地撞向旁边的黑石残骸。他单膝跪地,干裂的嘴唇大张,肺部像拉风箱一样扯出剧烈的喘息声,脸颊的肌肉微微痉挛,呈现出一种力竭缺氧的青灰色。
走在最前面的端木岐听到了后方的动静。那双白底官靴没有停顿,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长生。
端木岐修长的手指在罗盘的黄铜旋钮上拨弄了一下。暗金色的护盾不仅没有去覆盖李长生摔倒的位置,反而贴着他的头皮向内收缩了半寸。
“填上去。废物就该有当肉盾的觉悟,别浪费我的算力。”端木岐冷淡地收回视线,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。
他话音刚落,前方浑浊的暗红雾气中,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条无形的缝隙。
没有气流涌动,也没有任何光影变化。只有散落在地面的几块高密度黑石残骸,在接触到那条缝隙的瞬间,无声地塌陷成了一滩极其细腻的粉末。
微观引力断层切削。
断层如同深海中一把无形的慢刀,顺着暗金屏障的右侧弧度斜向切入。护盾边缘剧烈向内凹陷,表面泛起刺目的扭曲水波。端木岐的手指在罗盘上顿住,他看了一眼身前不断战栗、背部长针已经震出残影的活体仪器钟离霜。为了省下保住这具仪器的算力,他没有按下超载键,而是偏过头,目光如钉子般扎向右侧的公羊忌。
“上。”
公羊忌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他死死盯着那道还在吞噬黑石的无形缝隙,眼角因为惊恐挤压出了密集的纹路。但他根本没有退路,在这片死寂的高压腹地,离开端木岐的罗盘,他活不过两息。
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类似于野狗挨打前的低鸣,弓起背脊,硬生生用胸膛撞向了那处正在溃散的屏障缺口。
断层撞上了公羊忌残破的防腐金甲。
没有金属交击的锐响,只有一种沉闷的物理剥离音。李长生低着头,从乱发的缝隙里冷冷地看着公羊忌的背影。那套曾在下界不可一世的将官金甲,胸前的金色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、脆化,然后一片接一片地剥落。那些金属碎屑连同着护盾表面的微光,在半空中被绞成齑粉。
紧接着是皮肉。
公羊忌的下巴扬起,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。皮肉被无形的锉刀一层层刮去,鲜血刚刚渗出,就被极高的压强碾成了细密的血雾,糊满了他自己的面罩。他双腿深深犁进地面的黑石里,连退都不敢退半步。
李长生大口喘着气,但心跳却平稳得像一块死去的石头。他的真实视界顺着那些扬起的血雾,精准地捕捉到了公羊忌装甲底层的能量流动。
那些用于抵抗深渊侵蚀的陈旧阵纹,在微观切削下如同绷断的琴弦般接连炸开。尤其是左肋下方,一道长达半尺的致命裂隙已经蔓延到了护盾发生器的根部。李长生将这道裂隙的位置,与脑海中刚刚截获的代码残余飞速重叠。
死穴锁定。这件防甲的临界点已到极限,再来一次同等强度的冲击,底层权限就会彻底敞开。
引力断层擦着屏障的边缘划向后方的黑暗。压强骤降,缺口重新被暗金色的光芒覆盖。
公羊忌双腿一软,向后跌坐在地上。他胸前的金甲彻底烂成了蜂窝状,翻卷的皮肉混着金属碎屑,触目惊心。他大口喘着粗气,双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。
这种在生死边缘被当做耗材的屈辱和恐惧,在确认生还后,迅速发酵成了一种扭曲的暴怒。他需要找人转移这种让自己显得像个懦夫的恐慌。
他的目光凶狠地扫过后方,落在了正扶着岩壁站稳的裴惊蛰身上。
“你这低贱的杂碎,躲那么远等着给老子收尸吗?!”公羊忌猛地窜了起来,一把揪住裴惊蛰本就破烂的衣领,将这个前天庭的底层税官狠狠贯在后方的护盾内壁上。
裴惊蛰的后背撞出沉闷的响声。
但他没有求饶,甚至连痛呼都没有。他微微低下头,看着公羊忌那双充血的眼睛。他那常年挂着重重黑眼圈的眼窝深处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脑海中闪过废墟外墙上那个半个身体都已经石化的盲女。
公羊忌被这种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神盯得内脏发紧,一种被下位者冒犯的恼羞成怒让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老子先活剐了你这废物补甲!”
刀刃摩擦刀鞘,抽出半寸,发出刺耳的锐鸣。
就在刀锋即将彻底出鞘的瞬间,裴惊蛰抬起了右手。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已经彻底报废、边缘还在渗着黑油的灾厄雷达。他将雷达最尖锐的一角,不偏不倚地卡进了刀格与刀鞘的缝隙里。
死死顶住。
两人距离不到半尺。裴惊蛰的手背血管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,破损的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,几滴黑血顺着刀鞘滑落。他硬生生卡死了公羊忌拔刀的动作,依然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,一错不错地盯着公羊忌。
内部火拼濒临爆发。
李长生在三步外抬起眼皮,目光与裴惊蛰交汇了刹那。李长生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是极轻微地垂了一下眼帘,下达了继续隐忍的无声指令。
就在公羊忌准备抬起满是血污的左手砸向裴惊蛰面门时,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弓着腰,像一滩化开的油脂般滑进了两人中间。
“哎哟!军爷息怒!军爷息怒啊!”
王富贵那张胖脸挤出了一副标准的市侩媚笑,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因为压强逼出的冷汗。他双手捧着一把灰白色的粉末,哆哆嗦嗦地举到公羊忌胸前。
“小裴没见过世面,吓傻了!这点废弃的抗压结晶残渣,权当给军爷糊糊甲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……”
公羊忌看了一眼那捧毫无灵气波动的废土渣滓,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。他怒喝一声,反手就要将王富贵掀翻。
但王富贵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下。他顺着公羊忌挥手的力道,膝盖极其夸张地一软,整个人往前一扑。他手里的结晶残渣“哗啦”一下散开,化作一片细密的灰粉。
看似是因为惊吓导致的失误。但在弯腰的那个极小幅度里,王富贵的左手衣袖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。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气流卷起几粒灰白粉末,借着公羊忌挥手的风压,精准无比地洒进了他左肋下方那道半尺长的阵纹死穴里。
细小的粉尘瞬间嵌入破损的阵纹深处。
李长生眼底的波澜彻底归于死寂。物理定位完成。
公羊忌一脚踹空,正要拔刀再砍,前方的端木岐终于转过了身。
“够了。”
这两个字没有带任何起伏,却让公羊忌瞬间僵在原地。端木岐挂着一丝伪善的微笑,白底官靴漫不经心地踩过地上一小撮散落的粉尘。他根本没有去看因为省算力而拼上性命的公羊忌,也没有看随时准备拼命的裴惊蛰。
他的目光越过这群肉盾,径直锁定了缩在队伍最后方、紧紧抓着李长生衣角的澹台夜弦身上。
